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翠微居中文 >> 如君风华 >> 【番外二】报答平生未展眉

【番外二】报答平生未展眉

天字一号房的客人很神秘, 自从那位客人住进来之后, 阿栖就没有见到过那位。

阿栖还记得那位客人来投宿的时候,一袭宝蓝色的袍子, 头上戴着白纱浅露, 看不清人的面庞,客人腰间挂着一柄宝刀,那刀鞘漆黑如夜,又在刀鞘尖端处用银泊雕了花纹, 随着人的步伐,熠熠生辉, 就像是深渊上的皑皑白雪。

那位客人一来就要了最好的房间,付钱的时候,阿栖看到了她的手腕, 白皙纤细, 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,阿栖清楚地记得那只手的指甲染成了浅浅的粉色, 兰蔻宛如春日含苞欲放的花朵, 挑动着人的心弦。

客人出手大方,进了房间之后, 很少出来,饭食都是按时送到门边的小桌子上,由客人派人来拿, 添补热水那是店小二的任务, 轮不到阿栖这个杂役来, 那位客人随身带了一个红衣服的姑娘,应当是贴身侍女,平日里都是侍女在外面张罗事务,很少见客人出来。

阿栖在擦桌子的时候,刚好碰上了那位红衣侍女下楼来,侍女提着精致的篮子,看架势是要出去买东西,许是阿栖那双带着求知欲的眼睛太招人喜欢,侍女在阿栖身边停了下来,和她说了几句闲话。

侍女告诉阿栖,客人是真正的贵人,客人这次出来,是在等人。

阿栖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,这些厉害的人身上都带着秘密 ,不是她一个小小杂役能知道的。

侍女走之前塞了阿栖一支檀香木的簪子,说是那位贵人用旧了的,丢了可惜,见阿栖有缘,就自作主张地送她了。

阿栖受宠若惊,她从来都没有过自己的簪子,头发一直都用布带子扎起来的,她打心底觉得侍女是个好人,也对楼上的那位客人更加好奇了。

吃人嘴软拿人手短,阿栖慢慢地也对那位客人要等的人上了心,每当她做完手里的活之后,就站在门口,眺望着远处的街道,心里盼着那位客人要等的人快点来。

等人是很让人着急的,阿栖再清楚不过,五年前她阿爹说要去上任,说等事情办好后就回来接她,可走了之后音讯全无,她一直等到了现在,从焦急到绝望,最后再到灰心,这样令人难受的感触,她不想叫那位客人经历一次。

可是她又不想客人这么快就等到要等的人,她想再多看看那位客人。

有天小二生了风寒,怕惊扰了客人,就派阿栖去给客人送茶,阿栖难得地对着池水把自己凌乱的头发整理了一番,又把身上的棉布的裙子打理整齐,确认没有什么地方不妥了,才小心翼翼地提着茶壶上去。

这五楼只有天字一号房这一间房,平日里没人上来打扰,天字一号房打开着双拉的门,只用一层珠帘隔着,珠帘是用琉璃珠子串成的,青色圆润的一颗颗珠子让人想起夏天荷叶上的露水,还没有贴近去看,沁人心脾的香味就萦绕过来了。

走廊上吹过暖风,带着珠子叮叮当当地作响,快要入夏了。

房间里静悄悄的,阿栖试了好几次,才能发出如同蚊蝇般的声音:“客人,我来送茶。”

房间里没有人出声,只有窗户上的琉璃风铃作为回应。

阿栖壮着胆子把声音放大了些:“客人,我来送茶!”

一道柔和的女声从里面穿出来:“哦,送茶啊,鸢白有事出去了,你进来吧。”

是那位客人!

阿栖只觉得自己耳朵里轰隆隆乱成了一片,她半边身子都酥了,她轻手轻脚地脱了鞋,轻轻地踩在房间里光滑洁净的地板上,悄无声息地进了房间。

房间分为几个部分,外间有一张红木的八仙桌,桌子正中央放着一套白瓷茶具,茶具上画着青色的花纹,阿栖看不懂上面的花纹,只觉得格外好看,比城里最大的那家瓷器店里的镇店之宝上的花纹还好看。

阿栖换好热水,听到里间传来帘子被挑开的声音,她侧过脸,刚好看见那红珊瑚珠子的帘子被挑了起来,一位身披着蓝色外袍的女人从里间探出了半个身子,流光溢彩的蓝色绸缎外袍一直拖到了地面上,绸缎上用细密的针脚绣着栩栩如生的翠羽孔雀,随着人角度的变换泛着流动的光。

阿栖看到女人的那一刻,脑子里面的弦猛地断了,她从来没见到过这么有气势的女人,这个女人长相说不上是国色天姿,但是浑身气度非凡,眉目间那凌人的味道叫人腿软,这样的女人好像生来就是该坐在高位,被众人顶礼膜拜的。

这样气度的女人,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江南小城?

“好小的丫头,你是这个客栈里面的人?”女人从里间走出来,阿栖看到她从袍子底下露出来的脚,雪白的脚上穿着青玉做的散屐,圆润的脚趾指甲上也染了粉红的颜色。

女人每一步像踩在阿栖心上似的,阿栖连忙低下头,不敢抬头看女人,她轻声道:“是客栈里面的杂役,今日小二风寒,就叫我来为客人奉茶。”

女人走到桌子前,揭开了茶壶的盖子,那一刻阿栖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,她生怕女人嫌弃这茶不好,急得背后生了一层的冷汗。

好在女人并没有说什么,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抿了一口,丢下一句“辛苦”,就回里间去了。

阿栖的视线追随着女人的背影而去,于是当女人毫无征兆地转身的时候,阿栖和女人的眼睛对了个正着。

阿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
女人笑了起来,指着阿栖头上笑道:“这簪子很配你。”

那只手捏出的形状很好看,在空气里划开,像是一支慵懒的兰花。

阿栖心里一跳,下意识地抚上了头发,摸到了之前侍女送给她的檀木簪子,阿栖想起来侍女说这是女人用旧了要丢的。

这位贵人看到自己丢掉的簪子出现在一个小杂役的头上,会不会生气呢?阿栖心里惶恐极了,过了一会儿又想,贵人生起气来,怕是雷霆万钧,自己怕是受不住,现在跪下来求饶,会不会让贵人少生气一点。

阿栖回想刚才那位贵人出来的时候,面上好像带着薄薄的病容,若是自己让贵人生气病情加重了,那可怎么办才好?

正当阿栖胡思乱想的时候,女人从里间走了出来,手上拿着一支茉莉花样子的珠花,珠花是由白绢做的花瓣,花蕊是银珠子,几朵小花簇拥在一起,格外好看。

女人把珠花扎进了阿栖的头发里,动作轻柔,阿栖闻到了女人袖间的香味,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,只觉得很好闻。

女人放下手,袖子落回到手腕处,她拿来一面铜镜,递给阿栖道:“这样更好看些,这珠花就送你了,你年轻些,戴着比我要好看。”

阿栖不敢置信地看着镜子里的少女,少女用檀木簪子挽着发,发髻中央插着茉莉花丛的珠花,衬得她这张不出彩的脸也显得清新可人起来,这两样发饰都是极为素净的,不会有扎眼的感觉,很配阿栖。

想来这珠花绝对不会便宜,阿栖刚想要拒绝,抬头时发现女人早就回里间去了,她在原地踌躇了半天,终究是不舍得还回去,轻声道了句谢,怕人听不到,又重复了一声,才欢兴雀跃地走了。

自阿栖得了珠花之后的第三天,客栈来了个白衣的青年,那青年骑着威武的白马,进店时撩起门帘,刚好有一束阳光打在青年的脸上,让青年整个人都发着光。

青年进了大堂之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,阿栖在整理柜台的时候,也不住地偷偷打量他,她从来没见到过这么好看的人,青年的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,身材挺拔如同劲竹,五官精致,一双眼角微红的桃花眼顾盼生辉,这个白衣的青年怕是要比名震江南的花魁娘子还要好看上几分。

她不知道青年的来历,但是她觉得青年的袍子看起来用料和那位客人的很相似,那位客人是身份贵重的人,那这个青年怕也是个大人物。

阿栖觉得奇怪,怎么一夜之间,这天启的大人物都聚首到这小小的客栈里面了呢?

白衣的青年目不斜视,直接走到掌柜的面前,拿了一两银子放在桌子上,把银子推向掌柜的,青年右手的大拇指上戴着一个青玉扳指,扳指上有一丝血一样的花纹,看起来很神奇。

青年笑着开口道:“掌柜的,向您打听个事儿,您这里有没有住着一个蓝衣服的女子?如果你见到过她,你一定对她有印象的。”

青年的声音很好听,温和又清透,比琴声还要悦耳。

掌柜的是过来人,一听这话,立马露出了难色:“就算我们这里有,这客人的消息也是不能告诉您的。”

青年笑了一下,扫视了一圈,目光在阿栖的身上停下,阿栖看着他的桃花眼,心里莫名一紧。

青年意味深长地盯着阿栖的发髻看了一眼,收回视线,又掏出一个金元宝,淡淡道:“一间上房。”

掌柜的被青年的出手大方吓着了,他颤颤巍巍地拿起金元宝,放在嘴里咬了一下,急忙亲自出来,引着青年往上走,嘴里不停道:“您往这边请,往这边请,本来还有间天字一号房的,可惜有位客人已经住下了,咱们这里的天子二号房也不差,就是在四楼,视野比不上一号房开阔,但是一号房里面有的东西二号房里都有,我再给您免费送这几天的饭食,您在这里住一个月都不是问题!”

青年笑而不语,手背在身后,施施然上楼去了,拐弯的时候掌柜突然想起来一件事,冲着底下的阿栖大喊:“阿栖!别偷懒!去把这位爷的马牵去马厩喂精饲料!稻谷大豆加鸡蛋壳!”

阿栖应了一声,往门外跑去,她回头往了一眼,青年的雪白衣角已经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了。

这位会不会是来找那位客人的?

阿栖出门时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侍女,阿栖记得这侍女叫鸢白,她踌躇了一下,还是把白衣青年的事情和侍女说了声。

“那位蓝衣贵人要等的人,是不是就是这位?”阿栖小心翼翼地询问。

鸢白一愣,轻声道:“这么快就来了啊?”

看来就是他没错了。

阿栖往外继续走,被鸢白叫住了,鸢白对她道:“这几日我要替夫人办事,不能每天都下来提热水,能麻烦你帮忙把热水提上去吗?”

能再次见到蓝衣客人真合了阿栖的心意,她连忙点头,生怕答应得不及时鸢白反悔。

可惜的是阿栖提热水上去,十次有九次是见不到蓝衣贵人的,贵人一般是叫她把热水放在门口,不会开口叫她进去。

这天阿栖又提着热水往上走,被店小二看见了,店小二就笑她:“这明明是我的工作,怎么你抢着做了?我可是要提前告诉你,这可不加你工钱啊。”

阿栖撇撇嘴,她才不是为了工钱呢。

阿栖小跑着上去,到了五楼,她放慢了脚步,怕自己的脚步声打扰到客人休息,她刚踏上五楼,就闻到了从房间里传出来的檀木熏香的味道。

房间依旧没关门,青色琉璃珠的帘子静静地挂在门前,里面穿出来贵人带笑的声音:“你一来就把我的房间全弄得都是你的味道了,我这点翠簪子可是拿桂花一点点熏上味道了,花了我好大的力气,你倒好,一来就全部给我毁了。”

青年的声音也带笑,听起来要比贵人的语气要轻快:“出来得急,衣裳自己熏的,下手有些重,折煞夫人了,还请夫人海涵。不过夫人的贴身用品都是我的味道,为夫是不会介意的。”

阿栖一下子就辩识出那男声就是前天来投宿的那位白衣青年的声音,不是阿栖记性好,是因为那青年的声音实在是太有辨识度了。

阿栖把热水瓶放在房间外面,也不敢出声喊,她知道自己该避嫌,可脚底下跟生了根一样,就是走不开。

贵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薄怒:“真该叫干爹听听你这满嘴的花言巧语,坏了我的东西还来卖乖,看干爹不打断你的腿。”

“夫人舍不得的。”青年连声笑道。

“我舍得,怎么舍不得了?本来打算是直接出海的,结果你写信说非要跟着来,莫离也写信过来跟你求情,不然我怎么会在这里等你?”贵人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敲桌面,听声音应当是茶杯一类的东西,“你若是上了岛还这个样子,干爹非把你丢进后山再折磨十天半个月不可。”

“夫人对我最好了。”青年笑着道,他的声音突然有一丝的伤感,“我还不是怕你不要我?我回来不过两年,你就要走了。”

里间有一瞬间的沉默,过了许久,才传来贵人轻轻的声音:“都十多年了,还不够吗?你也不怕腻。”

“我们真正心意相通不过五年,愿娘,我是真的舍不得。”青年的声音低沉下去。

里间传来什么东西掉下来的声音,里面铺着地毯,东西应当没碎,咕噜噜地滚了出来,阿栖躲在门后往里面一瞧,那是个青玉的扳指。

贵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穿出来:“上一刻还正经,怎么突然就变了个人一样?莫不是你这后遗症还没有医好?你可把手放开,门还开着呢!”

“萧渊可不会对你做这种事。”青年柔和道,“这里也不会有人来。”

“你这是要我死快点对吧?”贵人怒道。

阿栖听得莫名其妙,她潜意识里知道自己该走了,她把热水瓶的塞子塞紧了一些,免得热水散温快,没有声息地下了楼。

蓝衣贵人是在一天后走的,跟她一起的不仅有红衣的侍女鸢白,还有那白衣的青年,贵人的行李装了两个大箱子,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些黑衣人把那两个大箱子抬了出去,门口停着一架华丽的马车,马车上坐着一个娇俏的红衣少女,对着门口直笑。

贵人出去的时候要换靴子,青年立马蹲下来,握着贵人的脚踝,跟她把靴子穿好,贵人一只手摸过青年的发顶,滑到青年的耳朵那里捏了一下。

“我都不知道怎么和干爹说,若是他知道你跟着我去了,怕是要发脾气。”蓝衣贵人按着青年的肩膀道,之前戴在青年手上的扳指出现在她的右手大拇指上,青玉衬着雪白,很是漂亮。

“若是躲得过就躲,若是躲不过那我也只好受着了。”青年轻柔地拍了拍蓝衣贵人的小腿,“不过你肯定舍不得我受伤。”

“我可喜欢看你受伤了。”蓝衣贵人戴上浅露,“你一受伤我就高兴,哎,你说就我和干爹两个人到处跑多好,你跟过来做什么?莫离还那么小,你也放心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?”

“又不是没人看着他,快五年了,他多少要学会独立吧?”青年站起来,挽过贵人的腰,“出海上岛了之后,我们去哪里玩?我听说往南边走闽南那里的荔枝不错,要不我们过去瞧瞧?”

贵人跟着往外走,嘴里不情不愿道:“你跟着我,哪里都不好玩。”

青年笑了起来,他看着蓝衣服的女人,眼睛里全部都是她。

“可是萧晏是要和薛愿时时刻刻在一起的,”青年郑重其事地牵起贵人的手,“就算是死,也要在一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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